那个踢球的喇嘛,就是我
“很多人以为我是专业演员,”他盘腿坐在我对面的蒲团上,手里捻着一串念珠,笑容里有种高原阳光般的坦率,“其实不是。导演找到我的时候,我就在寺院里,每天的生活就是念经、辩经、打扫,还有……踢球。” 他叫彭措,是电影《高山上的世界杯》中那位痴迷足球的年轻喇嘛的扮演者。而电影里那个在经堂外偷偷练习颠球、为了看一场世界杯决赛不惜翻山越岭的少年,几乎就是他自己的翻版。
“拍摄的时候,导演经常说,‘彭措,你就做你平时做的事就好。’” 他回忆道,“所以电影里很多场景,比如清晨打坐时走神想着球赛,比如和师兄弟们因为支持不同球队而争论,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。我们寺院里,真的有一群喜欢足球的年轻人。” 他说,电影里那场关键的“寺院世界杯”比赛,拍摄时几乎不需要排练,因为那就是他们日常的娱乐方式。“只不过平时我们踢球时穿的是僧袍,电影里换成了运动服而已。”
信仰不是枷锁,是脚下的土地
电影最触动人心的地方,或许在于它没有将宗教信仰与世俗热爱置于对立面。我问彭措,如何平衡内心虔诚的信仰与对足球这种世俗娱乐的狂热?他思考了片刻。
“在很多人看来,信仰意味着放弃和隔绝,好像你必须把自己关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盒子里。” 他缓缓说道,“但我的上师告诉我,信仰不是你头顶的天空,而是你脚下的土地。天空可以变幻,可以有乌云,可以有飞鸟(或者足球)划过,但土地是坚实、承载一切的。对足球的热爱,并不会让我脚下的土地消失,反而让我更理解这片土地的广博与包容。”

他举了个例子:“辩经时,我们需要极度专注的逻辑和思辨;踢球时,我们需要瞬间的判断和团队协作。它们看似不同,但都在训练你的‘心’——一个是让它静如明镜,一个是让它动如流水。心不应该只有一种状态,对吗?”
那场翻山越岭的“朝圣”
电影的高潮,是几位年轻喇嘛为了观看世界杯决赛,深夜冒险离开寺院,前往有电视的镇子。这场旅程,充满了少年人的冒险精神,也夹杂着对戒律的忐忑。彭措说,这场戏拍得异常艰难,但也最接近他内心的某种真实渴望。
“我们是在真正的喜马拉雅山区拍摄的,夜戏,很冷,路也很难走。” 他描述着当时的场景,“但那种感觉非常奇妙。你明明是在‘演戏’,但脚下的每一步、呼吸的每一口冷空气、心里那种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感觉,都是百分之百真实的。那不仅仅是为了看一场球赛,那更像是一种……对更大世界的探索欲。信仰给了我们内心的家园,但好奇心驱动我们去看家园之外的风景。”
他认为,这部电影之所以能打动全世界的观众,正是因为它捕捉到了这种人类共通的“微妙的平衡”。“每个人心里可能都有这样一场‘世界杯’——一个看似与你的主流生活轨迹不相容,却让你魂牵梦绕的梦想或爱好。电影讲的是如何带着你的‘根’,去追寻你的‘翅膀’。”
本色演出后的真实人生
电影上映后,彭措的生活有没有改变?他笑了笑,说改变很大,但方向可能和外人想的不一样。
“我没有成为明星,也没有离开寺院。” 他平静地说,“相反,这段经历让我更坚定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。电影让我看到了艺术和故事的力量,它能把一种特定的生活、一种精神,传递到千里之外,触动陌生人的心。这和我学习佛法,希望将智慧与慈悲传递给他人,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。”
如今,彭措依然在寺院修行,同时也参与一些文化项目,致力于用现代的方式记录和传播藏地的文化与精神遗产。“足球我还在踢,”他眨眨眼,“不过现在更多是带着寺里的小喇嘛们一起踢,锻炼身体,也培养团队精神。你看,它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——社区和传承。”
世界杯与莲花,可以开在同一片心湖
采访接近尾声,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:如果现在有一个像他当年一样,在信仰与个人热爱间感到困惑的年轻人,他会说什么?
彭措望向窗外,仿佛能看到远方的雪山。“我会告诉他,不要急于把一切都看成非此即彼的选择。你的信仰,如果它是真实而深厚的,它应该能容纳你的全部,包括你的热情、你的疑问、你的探索。就像电影里,老喇嘛最终默许了孩子们去看球赛,那种沉默不是纵容,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——他明白,真正的修行,不是在真空中完成的,而是在与世界的碰撞中淬炼出来的。”

“高山上的世界杯,”他总结道,“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足球的故事。它是一个隐喻,告诉我们,最高的信仰,或许不是远离尘嚣,而是在尘嚣之中,依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的钟声;而最热烈的热爱,也不是盲目的追逐,而是在追逐中,始终不忘自己从何处出发。” 足球的激情与佛殿的宁静,看似两极,却在他的生命里,达成了某种和谐的交响。
他起身,双手合十,做了一个告别的姿势。那一刻,你在他身上既能看到那个为进球欢呼的雀跃少年,也能看到一位内心沉静的修行者。这两者,本就一体。电影记录了一瞬间,而生活,仍在继续书写这个奇妙的平衡。



